灭亡之前的疯狂

中国史和世界史的写法不一样，中国总是脱不了周期率，因为没记性。对于奴性如此之强，如此温驯的古代中国人，朝廷都能把他们逼得跳起来，一次又一次起义，那当政之腐败，民生之痛楚可想而知。当然，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是多方面的合力结果，从上至下，从政治到经济到气候到文化，总是已经把灾难酝酿得差不多，只能孵化成熟了。

其中，最高统治者的作为，直接注定这个灾难的蛋什么时候孵出来。在王莽来说，他这个充满乌托邦式幻想的独裁者，就是自己的掘墓人，就是死亡的催生婆。如果把他的人生粗略地分一个段落，那么，青年时期他是一个梦想家，中年时期他是一个野心家，晚年他就是一个改革家、一个实干家、一个破罐破摔的精神病。

比如说，到了新朝的地皇年之后，一边是各种起义，一边是大旱，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人食人了。各大仓库都没米了，连衙门自己都饿着肚子。王莽实在没有办法，就派遣大夫和谒者去各地，教当地民众如何采摘草木、做成糊羹和糊酪充饥之法。——能吃的、好吃的草那还叫草吗，那早就叫做菜了！教导大家吃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除了花多点钱，闹多点笑话，把饿死的人变成毒死、消化不良、腹胀而死的之外，再无别的作用。

昆阳大战之后，刘縯刘秀领导的九千昆阳守军队打败了王莽号称百万的大军，新朝的主力已几乎全军覆没，根本无力再去面对，王莽已经走投无路了。他面前的简直就是扑面而来的滔天洪水啊，逃都逃不了。忽然，不知为何他来了精神了。六十八岁了，王莽忽然下诏，在全国范围内选美，纳后，纳妃，为大新朝延续新的子嗣。啊！啊！多么疯狂！谁会在投进火里燃烧的木炭上绘上花纹？谁会在一件扔掉的衣服上镶上珠宝？但这样或许能让人振振有词地说，皇帝大婚，可以提升士气，可以振奋人心，更可以让天下觉得大新朝还有希望，还可以抢救一下。王莽还特意把满头白发染黑了，好让自己能与十六岁的小新娘匹配，并用黄金三万斤、布帛珍宝亿万钱作为小皇后的聘礼。

当然，王莽也没有忘记正事，没有忘记仇人刘縯。刘縯是绿林军的首领之一；就在王莽准备纳后的那段时间里，王莽还偷空颁了个敕令：长安官署及天下乡亭，都应该在官府门旁挂上刘縯的画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先对着画像射箭，并念口诀“射死你射死你”，以诅咒刘縯早死早安生。

绿林军一路攻城拔寨，新军无力抵挡。在这种急迫的时候，王莽又使出了他最擅长的一招了：厌胜。他派遣使者损坏渭陵、延陵园门的罘罳，称：“不再让老百姓‘复思’了。”罘罳，其实是设在门外或城角上的网状建筑，用以守望和防御，与“复思”音同。王莽搞的就是这种语言游戏。同时，他又用墨涂黑陵墓的周围，让人们不再思汉。接着，王莽又开始一系列的改名，又作民谣“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大概他认为，改名会转运吧。别人在战前都在研究战略，他在战前做的是给各种东西起名字。

绿林军可不管你皇帝娶不娶亲，有没有研究名字的学问，他是要打仗要杀人的。王莽主办已败，没有办法。一个叫崔发的官员上奏，说：“《周礼》及《春秋左氏》中说，国有大灾，哭可以厌胜。所以《易》称‘先号啕而后笑’，陛下宜呼嗟告天，以求救。”

王莽只好领着大家到南郊祭祀之地，带头大哭。又让天下的百姓一起哭，哭的人可以有粥水喝有饭吃，哭得最悲痛的又能背诵策文的可以担任郎。王莽又在其中挑选九个，拜为将军，皆以虎为号，号称九虎，让他们带领北军精兵数万人往东抵敌，一边又把这些精兵将领的妻子儿女送进宫里，作为人质。其中一个，就是小皇后的父亲。

你能想象吗，山穷水尽的王莽朝廷，其实还非常有钱！国库中有黄金极多，若以黄金万斤为一匮，还有六十匮之多，而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处还各自有数匮，光是这些，就有差不多七十多万斤黄金了。另外，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有钱、帛、珠玉财物还为数极众。想来真是令人发笑，长期的饥荒、战乱，饿死的人数是十万十万地往上起跳；官员长年领不到薪俸或只有半薪，每逢灾变或开战，就索捐逼捐；朝廷整天哭穷，王莽隔三岔五就衣不文饰，食素，甚至还带头吃过野菜羹——然而，他的库房里，因为钱货填积太多，长期没有流通过，串钱的绳索都霉烂了，装黄金的木匮长期不见天日，也多被蛀烂了。

眼看绿林军就要打进京师了，王莽终于想开了，他命人打开了钱库，准备花钱雇佣“九虎”来死战，作最后的抵挡。结果，可笑的来了：王莽慷慨地发给九个将军，每人四千钱！

百万雄师都被消灭了，如果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还能打胜仗，老天都不答应。二虎战败被迫自杀，四虎逃走；另外三虎，退保弘农郡的渭河口京师仓库，后来手下的军队也灰溜溜地败回城中了。

此时离这个政权的完蛋也只有几天功夫了。

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说了，“上帝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如果你看到大师多如狗，骗子满街走，黑的变成白，白的变成赤，是非对错全颠倒，天灾和人祸总是在竞赛，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末世乱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