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是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最为人熟稔的段落，也是一个文学家关于乌托邦的又一次想象，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之后，在莫尔的《乌托邦》之前。
它从此成为人们对于理想之境的托寄，高尚之士“欣然规往”，展示世外桃源的迷魅；但同时也好像一个谶言，“寻向所志，……不复得路”，告诫世人理想国的不可得。
如果将桃花源看作是陶渊明对于乌托邦的文学解读，一个显然的事实是，这么多年过去，人们关于这个概念也好主义也好，其想象力从未穷尽。
就在《桃花源记》问世一千六百年之后，2016年，一群艺术家也寻得了一山，在这个经人为与外界间隔之地，与“往来种作”的15个居民，完成了一个小型艺术展。
女诗人林侧带来了诗歌肢体作品《我们是生长在夜晚的一棵树》，与居民田彬子一起探索来自自然、身体和心灵深处的宁静诗意：
旺老师挥毫创作巨幅字画，是一个符号观念的转换表达：
艺术家陈陈陈则做了一个“巨型的集体生命实验”，出演了一场水光合一的梦幻水中灯光秀：
厉槟源跟15个居民玩了一次捆绑与行走的游戏：
“平顶居民”小宝和彬子，也做了一个“刀背砍柴”的行为艺术……
这些艺术方式，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或借镜于自然，或脱胎于传统的阴阳和谐，或从现代灯光、色彩的装置中取得灵感，或于劳作的日常性中有所感悟……林林总总，无一相似。究其实，它们都是想表达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你心目中的乌托邦是什么样的？
当然，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这场艺术展的地点选择，本身即大有深意。
“平顶之上”，大型生活实验《我们15个》的所在地，此时距这个24小时全方位观察记录的直播节目开播已将近一年，15个定期淘汰更替的居民，用最小的社会单位，持续向观众呈现实现“理想生活”的可能。
一个与艺术展主题更加强烈呼应的关键点是，这个节目的原型，就叫做《乌托邦》。
这些登上平顶的艺术家的表现，似乎再次证明了乌托邦的不可得：每个人的价值观和艺术来源是不同的，很难有一个共同的异想世界，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梦想。所谓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种乌托邦。
而《我们15个》实验本身的情况，也远比一次艺术展的层次复杂得多，涉及到的各种价值观的冲击也多得多。哪怕已经缩小至15人这样小的社会存在，在其心各异，其情各异的前提下，节目所曾经满怀信心倡导的“实现另一种可能”的桃源憧憬，被全年充斥满屏的矛盾、斗争、烂尾一再证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乌托邦的悖论就在于此了。
人生而烦恼，对现实总是难免有所不满的；何况这个世界也远没有达到完美。于是，我们冀望于找到一个所有人的价值观都一模一样的社会，这样就会没有冲突没有矛盾，就可以一劳永逸、社会永远祥和欢乐了。作家王尔德在文化批评集《谎言的衰落》中说过：“一幅不包括乌托邦在内的世界地图根本就不值得一瞧，因为它遗漏了一个国度，而人类总在那里登陆。当人类在那里登陆后，四处眺望，又看到一个更好的国度，于是再次起航。所谓进步，就是去实现乌托邦。”
这种对美好世界的迷思，或者是人类对乌托邦永恒的乡愁的来由。
但什么是乌托邦呢？一个人人富足，没有困难、没有痛苦、没有矛盾的乌托邦，根本特征就是：有严密不可更改的秩序，所有的问题皆可控，人们的价值观和代表的利益高度一致。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严密的秩序，就意味着有人设计、有人具有更高的约束权，就像《动物庄园》和《企鹅岛》一样，“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荷尔德林就有一句诗：“总是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东西，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如果所有人秉持的都是一样的价值观念，妄图建成一个“卖者自动减价、买者自动加价”的“君子国”，那才叫见了鬼呢。扼杀社会多元、没有日常生活和庸俗烦恼的架空世界，是令人恐惧的；你以为这是乌托邦，其实是乌有之乡。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15个》这个未能实现“乌托邦”的真人秀，反而拥有了更应重视与探讨的价值。
它的“探索”始终值得尊敬——实现另一种可能是最不应当被嘲笑的号召，因为“人们必须一再为不可能的东西奋斗，否则他就不可能达到可能的东西了。”
它的“真实”必须值得镌刻——观众们抱怨了整整一年，为什么所有人物都不完美，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有缺憾，但观众们也同时知道，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15个是我们，我们是15个。
它的“实验”已然引发思考——并非设计铺排而是忠实记录的365天，作为观察者的我们实际看得出来，想要把十五个真人秀的参与者安置在一起，岁月静好地生活一年，尚且难以实现，又怎么可能捆绑十四亿人民共赴乌托邦？
这正是现代文明的意义：参差多态的人生，参差多态的信念，各自代表自身的利益和价值判断。在不断的抗衡和妥协中，曲折前行。
人人信念一致的“乌托邦理想”，是一个没有必要去实现的噩梦，我只希望它永远不要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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