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不仅是票房冠军，还是热门话题。女性观众喜欢“总裁”，并不仅仅因为“总裁”有钱，还因为“总裁”具有控制型人格，他们可以恣意操控别人、又让人无法猜到他将会怎么出牌。
希望能成为被他爱上的女主角，则代表了女性们内心对某种权力的一种膺服。
我坐在电影院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黄晓明同学不是还挺帅的吗，为什么他愿意演这么一个脑子进水的角色呢？到底还想不想混了？
《何以笙箫默》是部怎么样的片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争议：一边被狂骂烂片，一边高人气高票房，也算是中国电影界的奇观。这种奇观在中国市场上又屡见不鲜，以至于又有一拔评论者严肃地讨论，是否要把“烂片”的评价标准修改一下，让那些特别受市场欢迎的电影，以后不再享受“烂片”称号。——我猜，这也算是一番好意，以免电影人和观众双双都颜面无存。
其实，这是一部“霸道总裁”的类型电影。“霸道总裁”是一种在文学、电视上都很常见的表现类型，今后电影想必也不会少见。它满足了女性们的幻想和意淫：男主角是身世显赫的富豪总裁或是冷酷腹黑的老大；而女主角一般都是出身平凡，处处受欺负，却受到男主角的垂青，在一大群莺莺燕燕中成为他的最爱。
坦白地说，剧情是什么真的很难记住，光看到一群颜值爆表的美男美女们在银幕上晃来晃去刷存在感了。服务于这种单薄的剧情，只要主角们长得够美，就有说服力了。
可为什么我越看越开始同情演何以琛的黄晓明呢？因为这个所谓完美到极致的“霸道总裁”，按正常生活的标准来说，不仅令人恐惧，而且碰上了就值得报警。
随手举几个例子。黄晓明（何以琛）极为粗暴地对杨幂（赵默笙）喊分手，绝情而去，可人家如他所愿分手了，他便怀恨在心，向全世界宣告杨幂负心；七年后相遇，对杨幂摆出一副像看到一堆粪便一样的嫌弃表情，忽然转身就守在门口袭击人家、并且强吻。等到杨幂动心时，他又冷酷地污辱人家结过婚、配不上他，甩了她一脸；隔天，他忽然出现，强行扭着杨幂去婚姻登记，扔下钥匙就自己走掉。
是的，从相遇到结婚，两人既没有谈情说爱，也没有进行过正常人类之间的对话，光看到那名动宇宙的大律师黄晓明在对杨幂进行各种羞辱和碾压。
（《何以笙箫默》剧照）
我才不想吐槽剧情的不合逻辑呢。总裁文，收割的是就花痴少女的心，花痴哪用讲逻辑。我所疑惑的是，对不起，一个跟踪狂、喜欢自残、时时动用性暴力、冷暴力、拒绝与人沟通，这样的控制型人格，是一种反社会人格障碍，至少应该先接受心理治疗的吧，怎么就能成为万人迷？为什么不能塑造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暖心总裁呢？
这部片子总是让我想起好莱坞的小黄片《五十度灰》。《五十度灰》，同样是公认的烂片，同样根据很烂的超级畅销书改编，同样收获很高的票房，里面的总裁格雷先生和黄晓明的设置是类似的——极有钱、极英俊，只看上女主角一个，然后就开始百般折腾她，每次都是从精神到肉体虐待一番之后再呵护回来，搞得女主角和观众们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虽然《五十度灰》“乏味程度令人震惊”（《华盛顿邮报》语），但仍然不能其阻挡席卷全球话题的势能。想来挺没劲的，不管什么文化背景，到最后都还是爱这一套，女性总是甘当灰姑娘情结，总是对有钱有权又帅的“王子”无法免疫，并且可以为此忍受各种凌辱，并且试图对自己证明“他只愿意折磨我一个人，说明他是爱我的”。
不同的是，《五十度灰》里，明确让大家知道男主角是心理有疾病的，第一部就让女主角忍无可忍离开了他；而《何以笙箫默》，还把这种心理疾病当作痴情、酷炫来显摆。
为什么总裁必须霸道、无情、冷酷？说来话长。女主角这个角色，只能平庸——如果女主角同样是亿万富翁的女儿，那跟万万千千的女读者们有啥关系？她一般略有姿色、没有什么才能、家世一般甚至很穷、有点蠢萌蠢萌的。不仅如此，还必须设置一个豪门大族的女儿与男主角青梅竹马，无论是容貌、能力，还是心计，都远超女主角，而男主角偏偏眼角都不瞟人家一眼。此外，鉴于男主角的英俊和财富，还总有大群女人愿意倒贴。
那男主角靠什么还能七年都守身如玉的呢？还不是靠无情、冷酷和精神不正常？
因为地位悬殊，而且在智力和能力上，灰姑娘们都被总裁们映照得自惭形秽，所以她们往往是总裁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白兔。她们不贪钱，于是显得比周围追求总裁们的姑娘高出几个段位，可真相是：她们的级别和智商太低了被人玩弄于指掌之上呢，怎么贪钱啊？
没错，灰姑娘们是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独立，但在势力强大又有虐待倾向的男友面前，其实是根本没有议价能力的。所有的关系走向，都由男方主导，女孩子惟有听从。不管是早期的《流星花园》、去年的《继承者们》，还是现在的《何以笙箫默》，哪个不是穷姑娘家的女孩被耍得团团转？
于是，就出现了精彩的总裁体对白：“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嘴上说不要，身体可比你诚实多了”“你挑的火你来灭掉”“我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被拒绝的滋味呢”“很好，你已经成功地引起我的注意了”……总裁们多么机智多么风趣！莫非因为黄晓明又帅又有钱，就显得他的性侵不是性侵、家暴不是家暴了，是这样的吗？
说到底，一个个有着强烈虐待倾向和控制欲的“总裁”“王子”，能成为大众津津有味地意淫的对象，正说明，大众羡慕这种男高女低、男施虐女受虐、男强大女懦弱的关系结构，认为这是一种美好的搭配。而且，这种想象的目标观众，绝大部分还是女性。
女性观众喜欢“总裁”，并不仅仅因为“总裁”有钱，还因为“总裁”具有控制型人格，他们可以恣意操控别人、又让人无法猜到他将会怎么出牌——在正常人眼里看来是危险可怕、在花痴眼里看来却是强势、迷人、有本事。希望能成为被他爱上的女主角，则代表了女性们内心对某种权力的一种膺服。
我不觉怀念起亦舒的《喜宝》了。贫穷少女喜宝遇上了超级总裁，这位老总裁同样冷酷、无情、虐待接着宠爱、宠爱接着虐待，喜宝也最终爱上了他，并变得富可敌国。但是，喜宝是有灵魂的，喜宝的灵魂就在于她看到了自己在被别人剥夺的生活中，灵魂正在一点一滴地消失；而赵默笙这样的女孩，则在被别人操盘的生活中，傻乐傻乐的，以为捡到了宝。灵魂这种东西，她想都没想过。
（《何以笙箫默》的一组人物海报。）
文章首发于《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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