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文学渣滓都在纠缠我”

有时看到那个群星荟萃的明星群体，感觉就像伍迪·艾伦在《午夜巴黎》中表述的那样，好希望能穿越回那个时代！

当然，那得忍受更多的痛苦和不平。至今，乔治·桑能否进法国的先贤祠也还没有一个定论，隔三岔五就会拿出来讨论一番，始终不能厕身其中，这很难说与她的女性身份毫无关系。

但乔治·桑做得已够多了，至少，比起乔治·桑，过去两百年了，中国的女性和女作家，也并不见得能超越她。

我打算陆续推出两个系列，一个是“沙龙女主人”系列，一个是“汉朝风云”系列，不定期。前者是审美的、抒情的，后者偏向于故事、分析、政论。大家可以多给我意见——

谁没见识过乔治·桑的屁股？

200年前，在法国一个叫诺昂的小镇上，一个叫奥洛尔的贵族私生女出生了。是的，历史没有因为这个后来改名叫做乔治·桑的女人而改写，浪漫主义并不是她开创的，狂飙突进运动她也不是旗手，法国大革命时她不过是在波旁宫旁边的勃艮第街发表演说，女权主义运动的最积极推动者则另有她人——乔治·桑只是那个风云际会的大时代里伟人之一，她身后，众神喧哗。

（乔治桑画像）

无数人钟情于这位沙龙女主人乔治·桑。19世纪正是天才们次第盛开、姹紫嫣红的时代，在这场艺术的奥林匹亚的诸神会中，别的都是一些燕尾服蝴蝶结的男士，而中间发光的，是阴性的乔治·桑。

高产的写作母牛

1832年春天，在巴黎的圣米歇尔滨河街25号一所三间房子的寓所，奥洛尔·杜德望带着她3岁半的女儿还有一部长篇小说《印第安娜》，出现在她的情夫于勒·桑多面前。桑多钦佩地读了情妇的《印第安娜》手稿，既惊讶又难堪。他拒绝在一部他未付出劳动的小说上署名，于是，奥洛尔决定使用乔治·桑这个名字，一个纯男性的名字。天性刻薄无情的批评家拉杜什先是挖苦了乔治·桑，但是第二天一醒来，她就收到了这张便函：“乔治，我来当众认罪，我跪倒在您膝下。忘记我昨晚说的无情话；忘记六个月来我对您说的无情话。我昨夜未睡，拜读大作。啊，我的孩子，我真对您满意！”

（波兰电影《爱的渴望》剧照。影片讲述了作家乔治桑与波兰最负盛名的作曲家肖邦从相爱到出现感情裂痕，直至最后分手的情感历程。从图可见当时的风尚。）

就在这一刻，过去那个饱受婚姻不幸的怨妇正在死去，为新人的出生动手术的，是她的饱醮才华的写作；而来自这位严肃的、好挖苦人的评论家激动的钦佩，则是真正的乔治·桑的施洗礼。

乔治·桑的出现并不是孤立的，她热爱卢梭、夏多布里昂、拜伦、斯塔尔夫人，渊源甚至可上溯至《伊里亚特》、孟德斯鸠、莱布尼茨、蒙田、帕斯卡尔。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以乔治·桑诞生的1804年为坐标，30年前，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宣布狂飙突进运动中感情色彩最浓烈的篇章面世；15年前，女作家斯塔尔夫人的沙龙成为巴黎社交生活中心；12年前，女权主义的开启者玛丽·伍斯东考夫特发表了《妇女权利的辩白》；1年后，古典主义的最高峰之一席勒去世；8年后，年轻的诗人拜伦建起了他不朽的浪漫主义诗名，以及典型的“拜伦式风格”；42年后，《包法利夫人》袅袅向我们走来；100年后，女权主义先锋弗吉利亚·伍尔芙开始创作长篇小说；105年后，写作出《第二性》的西蒙·波伏娃出生……

（《爱的渴望》剧照。乔治桑为了自由，放弃了财产。）

有时，你会明白乔治·桑爱着男装的用心：既是因为她渴望成为男人不受约束，也是因为她一度拮据需要省钱，某种意义上，还能让她再不必像其它贵族妇女一样把时间和生命消耗在太过巴洛克的脂粉和蕾丝花边上。否则，更无法解释乔治·桑，一个女人，如何能在谈恋爱、交朋友、陶冶情操、生儿育女、养家糊口、操持家务、照顾情人的同时，还能写下24部小说、大部头戏剧、文学评论、政治评论、大量的通讯集，共105卷的文字。我想，如果后世有人骂她为“多产的写作母牛”，她或许不会生气吧？

无论如何，乔治·桑为女性的写作迎来的盛大的节日。

情夫谱系图

时光如果倒流，如果我们看到年轻时候的乔治·桑，这个长脸大眼，俊俏而不娇媚的女人，抽着烟斗，穿着粗呢男装，像男人一样思考，我们会爱上这个女人吗？那时，已婚的乔治桑和朋友一起，在乡间骑马、看书、做研究，在月光下，在大路、森林、街道奔跑，吵醒市民，窥伺恋爱的男女，或者加入工人的舞会：那时，人人都爱慕她。

（音乐家肖邦）

没有人能理解她对爱的贪婪。19世纪如此，今天仍如此。徐志摩写下“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sincerelyand truly的爱还是不够的，他想要passionately的爱。乔治·桑也一样。她一旦对庸俗透顶的男爵丈夫彻底失望，她便一天也不能等，马上向丈夫宣布她不可动摇的决定：“我希望得到一笔生活费；我将去巴黎。”宁愿放弃她庞大的嫁妆，也绝不对没有爱情的婚姻妥协。

（文学家缪塞）

好事者列出她的情夫谱系图，里面除了著名的缪塞和肖邦，有于勒·桑多、拉杜什、普朗什、芒索、圣·勃夫，还有她的男爵丈夫、医生、批评家、演员、贵族青年、文学青年……此外，梅里美、李斯特、巴尔扎克、福楼拜、德拉克洛瓦、密茨凯维支、圣·勃夫、拉莫耐、亨利·海涅与她的友谊都非同寻常。乔治·桑越来越乐于唤醒自己的情欲。谁都说她放荡。圣·勃夫尽管对乔治·桑的天才顶礼膜拜，却不再敬重她。他的一句经典是：“是的，她有一个很好的心肠和一个很大的屁股。”谁没有见识过乔治·桑的屁股？

（电影《世纪的孩子》，讲叙的是乔治桑和缪塞的感情故事，朱丽叶.比诺什饰乔治桑）

情感的狩猎者与攫取者

人们经常把她说成一个必然带来不幸的女人，一个寻找新鲜肉体的吃人女妖。事实上，从于勒·桑多开始，乔治·桑就是圣母玛丽亚，恩赐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像地母一样宽厚的胸膛滋养着这些脆弱、单薄、孩子一样的情人。她和仪容英俊的年轻诗人缪塞相恋时，缪塞是一个标准的受虐狂者，强健的乔治·桑称他为“我可怜的孩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她和年轻美貌的肖邦相恋时，肖邦是个神经质的偏执狂，是个孱弱的病人，乔治·桑是母亲，是仆人，是知音，是老师，是缪斯女神，悉心地让肖邦复原，照顾他的生活，给他引荐朋友，给他经济支撑，与他心心相印……很多朋友同情乔治·桑。连肖邦的同乡密茨凯维支也说：肖邦对于乔治·桑来说，是祸根，是精神上的吸血鬼和苦难的十字架，而且他最终会把乔治·桑置于死地的。没有这个情人，肖邦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多杰作，怎么可能活下去？

（电影《即兴曲》，讲述肖邦与乔治桑之间的爱情故事，休·格兰特饰肖邦，朱迪·戴维斯饰乔治·桑）

乔治·桑是两个人中的男人。如果不是内心足够茁壮和强大，足以指引她找到归途；如果不是她有强烈而深刻的爱，足以把自己的心完全奉献出去，那么，乔治·桑就是一个纵欲者，一个被男权凌辱及自我羞辱的妇人。

这像是一则寓言。中国的文学史上，苏青不是乔治·桑，身边一个个文人走过来，引她为红颜知己却终于还是要回家，她只剩耻和悔——因为她只刚够独立，除了爱以外还想要责任，并不足够强大；

丁玲不是乔治·桑，虽同样在她的世界里倾倒众生，同样生活在一个变革的大时代，热衷于追逐理想和自由，然而她的理想和爱情却被时代辗得烂烂的，自我被消弥，像水融化在水里；

（电影《爱的渴望》）

萧红不是乔治·桑，一次一次地爱过，却找不到可以与她的爱情她的美好匹配和对等的情感，更可怜的是，她的心脆弱而纤细，她对这些感情一直是有所期待的；

张爱玲、庐隐……谁都成为不了乔治·桑：这些女性在最完美的爱情追求上都是一个悲剧人物、被同情者、受损害者，只有她不是。乔治·桑是狩猎者、攫取者。面对她激情、绚丽、自由不羁的感情生活，我们只剩妒忌和觊觎的份。19世纪初的一个女人，给我们铺开了女性在自由爱情路上所能走到的极致。

（电影《爱的渴望》。这张剧照很能体现乔治桑的特点。）

即使这样，仍有人把她视为荡妇。她的反对者和后来的朋友龚古尔兄弟说，“她以一种冷血的姿态来描写她的情人们，而他们几乎都跟她上过床。”——等等，这话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嗯，没错，几年前走红过的身体写作者，她们都祭起性自由的旗帜，或明或暗地师承乔治·桑——吞食男人，把他们作为文字的肥料和养分。但明显地，她们的智慧和力量不足以把她们摆渡到彼岸，难免在库阿涅河里泅泳、挣扎。

后来，她们就没有后来了。

（电影《爱的渴望》）

以上法则，男性亦同样适用。乔治·桑是这样回答人们对她背信弃义的指责的：“在爱情上，她是你们中间最忠贞的一个。她没有欺骗任何人，也从来没有脚踏两只船！每次她总是这么热烈地，完全地相信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真恋爱！”

所有的文学渣滓都纠缠我

天才的音乐家李斯特把《幻想回旋曲》“献给乔治·桑先生”，乔治·桑立即写了一篇抒情故事《走私者》作为回报。乔治·桑长年和福楼拜、小仲马、屠格涅夫、画家卢梭、巴尔扎克、海涅、密茨凯维支、拉姆奈、米歇尔、欧仁·苏、博卡日、霍尔滕丝（夏多布里昂的情妇），还有音乐家、贵妇人一起厮混，脑力激荡，灵感勃发。此外，乔治·桑还抱怨：“我的门口总是挤满了，所有的文学渣滓都纠缠我，所有的音乐败类都尾随肖邦。”

万人迷一般就是男人都爱，女人都恨。同时，这位肖邦的情妇又和李斯特的情妇乔玛丽·达古尔建立了最糟糕的女女关系。大家劝她们和解，她们互相拥抱，从此，两人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无数人钟情于这位沙龙女主人乔治·桑。她以个人魅力，串起了半部19世纪的文化史。

（电影《爱的渴望》）

原来这个乔治·桑，也有意将自己当成男人。请听巴尔扎克对她的描述：“她像个男子，是个艺术家；她伟大慷慨而又忠实贞洁；她具有男子的伟大性格；所以，她不是一般的女子。我是在和一个男同志谈话。她有高尚的道德情操，全社会却不喜欢。”有趣的是，这个男人婆，自己的经验则是：“作为一个女人，非女性化就是贬低自己。”

乔治·桑为妇女要求的不是投票权和选举权，而是公民权的平等和情感的平等。从今天中国女性在婚姻问题上的处境和地位来看，乔治·桑以生命来实践的情感教育，争取感情的两性平等，才仅是一个开端。真难以想象，她是两百年前的人。

（电影《爱的渴望》）

傅雷说过，“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平凡人不敢爱、不敢恨、瑟瑟缩缩，是因为怕受伤，怕承受不了后果。乔治·桑一直在与这种苟且和妥协战斗，而且她一生波澜壮阔，最后子孙满堂，安享晚年，是以反高潮来收煞的：幸福，从容，无所畏惧。正如维克多·雨果在祭文所说：“乔治·桑是一种思想，她超出了肉体，她自由了，她去世了，她却永生了。”

比乔治·桑早2年出生的雨果在年少时，曾说过：“要么成为夏多布里昂，要么什么都不是。”夏多布里昂的确也影响过乔治·桑。我相信，后世一定会有一些女人也曾暗自立下誓言：“要么成为乔治·桑，要么什么都不是。”因为在这个女作家这里，她们可以学习生，学习爱，学习死。

（很想告诉大家，乔治桑没有那么美。但那又怎么样呢？）

有智识，有态度，有趣味

文章版权属 侯虹斌 所有，转载请联系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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