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屠杀与中国式英雄（下）

我们都读过鲁迅的《狂人日记》，里面说，“狂人”从满纸的“仁义道德”中，看到“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以前，我一直都把这个“吃人”理解为比喻，理解为他指的是礼教“吃”人；但当对中国的历史稍有了解之后，方才明白，那不是比喻，那就是真正的吃人，像食肉野兽一样吃人。

除了吃人，历史上的屠杀也同样是一件充满快感、高潮迭起的事。

在这篇短文里，我暂时不想讨论饥荒中的“人食人”，也无法面面俱到，我只关注那些起义的勇士、征服的大英雄。我这里涉及的吃人或杀人，不是陷于迫不得己的绝境，不是两军交战时的你死我活，而是把杀戮当成娱乐、奖赏和刺激。宋代庄绰《鸡肋编》卷中说元朝入侵时：“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人一·人肉》：“古今乱兵食人肉，谓之‘想肉’（即越吃越想吃），或谓之‘两脚羊’。”都是些有创意的好名字，听着就让人充满食欲。

                       （以吃人为能事的黄巢军队被称为“义军”）

仅仅举一些史上最有名的屠杀吧。安史之乱中著名的忠烈英雄张巡吃人算什么，唐朝末年的黄巢之乱时吃得比他欢多了。只说黄巢在部队屯于溵水期间，为了应付全军粮食，黄巢以人肉为粮糗，数百巨锤，同时开工，成为供应军粮的人肉作坊，无论男女老幼，悉数纳入巨舂，称之为“捣磨寨”。《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五十下》（《旧唐书》、《资治通鉴》都有类似记载）：“人大饥，倚死城堑，贼俘以食，日数千人，乃办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黄巢围陈州近三百日，啖食数十万人。另外，当时的广州是唐朝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和重要的财赋供应地之一，黄巢军在广州大肆滥杀无辜，阿拉伯、波斯等穆斯林商人被杀者有二十余万。——不过，在历史教科书里，我们却得知黄巢是一个官逼民反的起义英雄，他削弱了唐朝的腐朽统治，“我花开后百花杀”也被赋予了美感。

蒙古不是中国人，但在中国的土地上建立了元朝政权。蒙古扩张的时候，可谓是真正的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上亿人死亡；蒙古帝国在中国境内的种族灭绝，是作为世界纪录放在1985年版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中的。《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一书中用详尽的数据说明：1207年金朝的人口统计为5350万人（每户平均6.63人）；1223年南宋在籍的有1260万户，假定为6300万人（以每户5口计算，实际上应不止），两地人口在1.1亿人到1.2亿人之间。这个时候，蒙古人入侵北部中国了。在建立了元朝政权大半个世纪后，忽必烈朝晚期1290年做过人口统计，《元史》中记载，在籍的计5883万人。可以计算，两次统计之间减员不少于6000万人。考虑到人口的自然增长，实际上，这次在中国的地盘上的屠杀死亡者是远超6000万人的。这还是保守算法。——不过现在，元朝常常被当成是中国疆土最强大的一个时期，成了吹牛资本，成吉思汗则变成雄霸天下的大英雄。

                    （张献忠军队）

张献忠屠川之惨、之酷，不忍回首。据统计，明末崇祯以前，蜀中人口是300万以上；平定乱局后，直至顺治十八年（1661年），清代第一次户籍清理，四川省仅有8万人左右《清朝文献通考》卷19记载，这年四川户籍登记16096户 ，按一家5口来算人口约80000人。同一卷还有记载，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四川官方登记数字18509户，按一家五口计，四川人口为92000余人，略有增长）。《明史》卷309《张献忠传》称张献忠在四川“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清代毛奇龄《后鉴录》提及屠成都及其州县事：“（张献忠）先检各卫军及在营新兵年十五以上杀之，会计各路所杀卫军七十五万有奇、兵二十三万有奇，家口不计。乃次杀民之诸生、释道及堪舆、医卜有材技者……凡三十余万，家口不计。……五月，回成都，上功疏：平东一路，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女九千五百万；抚南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安西一路，杀男九千九百余万，杀女八千八百余万；定北七千六百余万，女九千四百余万。献忠自领者为御府老营，其数自计之，人不得而不知也。”对于分兵四路“草杀”事，《蜀碧》说四路各杀男女“若干万”。于是，后来就不得不“湖广填四川”。——而张献忠，仍然以农民起义者、反抗清兵的姿态在我们的教材中出现，嗜杀只不过是英雄的局限性，就像是“有缺点的英雄仍然是英雄”那样。

人类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则是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运动。关于这次太平天国运动的伤亡人数统一口径不一，比较集中于两种意见：第一种意见根据太平天国前后《户部清册》所载的户口数，认为从1851年到1864年中国人口锐减40%，绝对损失数量达1.6亿；第二种意见则将战前的人口数据与1911年宣统人口普查资料进行对比研究，认为太平天国战争仅给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五省直接造成的过量死亡人口就至少达到5400万，如果再考虑到其它战场的人口损失，那么太平天国战争给中国带来的人口损失至少在1亿以上，直接造成的过量死亡人口达7000万。不管哪种算法，危害都远超过动用了飞机大炮和原子弹的世界大战。——当然，教材里，洪秀全仍然是个了不起的起义者，他是被当作英雄来纪念的。

其实，历史上的这些惨烈的事实，史书中早有记载，并且互相佐证，并没有什么新发现；问题不是出在我们被蒙蔽了，而是我们被灌输了一种奇特的价值观：如果有人有本事能杀一百万、一千万人，那么他就是旷世的枭雄，哪怕是失败了，也是失败的英雄，自然有人给他的所作所为杜撰出合理性。

可以想见，有这么多前人作为参考，如果希特勒降生在中国，对他的评价也许会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屠杀是第一次巨大的灾难的话，那么，美化杀人狂，则是第二次。这可比多少颗原子弹的杀伤力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