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援交的织女，贞洁的狐狸精

原创 2015-08-20 侯虹斌

今天七夕，和情人节、元宵节一起，都是我最讨厌的节日。所以，我要使劲地黑它！要让大家知道，民间传说在开始讲述的时候，和你现在所听到的，完全是南辕北辙，境界完全不一样呢？

牛郎与织女的故事，本质就是一个拐卖妇女的故事，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人家可不是这样的！

织女援交史

牛郎与织女基本上被誉为恩爱、忠贞、坚忍的夫妻，即使他们一年只能通过鹊桥见一面。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织女与牛郎远隔天涯，况且，人仙殊途，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起？《太平广记》就引牛峤的《灵怪集》里的故事，绘色绘声地描绘了织女红杏出墙的故事。

话说唐代太原有位年青人名叫郭翰，傲视权贵，名声清正远扬，仪表气度秀美，极善言谈，还擅长草书隶书。他独自居住在一所院落。某天，正当盛暑，他在月色下的庭院中高卧，隐隐地有香气袭来。此时，郭翰看到空中有人冉冉而下，原来是一位年轻女子，生得明艳绝代，光彩溢目。

既是仙女，不仅容貌美丽，穿着打扮也自是十分的精致时髦，一身的富贵打扮，连随行两名侍女都姿色不俗。郭翰一见如厮美女，心神荡漾，忙拜倒在前。这女子微微一笑，说：

“我是天上的织女呀。很久没有夫主相对了，漫漫长夜，却满心的闺愁，上帝恩赐，才命我到人间一游。我仰慕你清高的风度，愿托身于你。”

一边说着，织女一边已命令侍婢打扫干净房间，还展开帏帐，放下水晶垫席。

郭翰没有去质疑为何天上会掉上这么大的馅饼。面对从天而降的美女，他简直奉行三不主义：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与织女手牵着手，一起进了内室，解衣共卧。织女芬芳馥郁，肌肤柔腻，容貌俏丽，郭翰觉得天下无人能够匹敌。天快亮了，女郎没有变成狐狸精，郭翰也没有变成一付干的躯壳，她果然是天上的仙女。

（下面两张图分别为大陆和香港所拍的《牛郎织女》，果然都有浓浓的地瓜味啊！）

自此以后，织女每天晚上都来，两人也慢慢产生了感情。郭翰和她开玩笑说：“牛郎在哪里呢？你怎么敢独自出门？”织女说：“这关他什么事？而且银河隔绝，他也没有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神仙日子过了一年。一天夜里，织女黯然神伤，泪珠涟涟而下，握住郭翰的手说：“上帝的命令有定限，现在就该永别了！”郭翰惊讶而又惋惜地说：“还剩几天？”织女回答说：“只剩今天晚上了。”两人悲伤得不胜哽咽，天亮两人告别，织女留赠一只七宝碗，郭翰用一双玉环作为赠答，织女凌空而去，频频回头。

郭翰想她想成了病，一刻也不曾忘记。第二年，女郎还派侍女与郭翰互通情诗，之后就断绝了音讯。——也就在这一年，太史奏报皇上说织女星无光。郭翰思念不已，所有人间丽色，他全都不再留意。后来因为必须继承宗嗣，勉强娶了程家的女儿，很不称心，又因为没有儿子，就反目为仇。说起来，这个郭翰也是个有情郎，后来官也一直做到侍御史。

就像西方有灰姑娘的母题一样，中国更流行的是仙女自荐枕席的故事。以前，我总是不明白，天上既有男神，又有女仙，为何女仙总是频频飞下凡间去眷顾那些没什么能力的异类？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天界男女比例失调吗？不过，再读到《太平广记》引《集仙录》的故事，我就明白了。魏时有个叫弦超的人，就曾经和下凡的玉女发生过关系。玉女自称姓成公，字智琼，对弦超说：“我天上玉女，见遣下嫁，故来从君。盖宿时感运，宜为夫妇。”这番说辞，与织女有异曲同工之妙。织女为何如何放心大胆下凡间勾搭郭翰，并且表示一点也不怕被牛郎知道？就是因为她是被天帝指派下来的，都是过了“明路”的，甚至是一项任务。看来，在天界中，让寂寞女仙下界“援交”很可能已经成了正式的行政程序。

那么，清楚了这一点，对织女下嫁牛郎、三圣母下嫁刘彦昌、七仙女下嫁董永这几桩事当中，天庭的勃然大怒，不惜一切手段地阻挠便完全有了不同的理解了。露水姻缘是可以的，但产生感情则万万不能。他们所犯的禁忌，并非因为人仙不能结合，而是他们的私自恋爱不是经过组织指派，有损权威的颜面。

田螺姑娘和素女房中术

谢端是谁，大概没多少人知道；可是说起田螺姑娘，就是民间故事里的熟客了。这也不奇怪，谢端只是一个受到田螺姑娘恩惠的人，这个人别无所长，既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自然没人感兴趣。

这个故事记载在《搜神后记》里面。谢端是晋代福建人，他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被邻人所抚养。到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成长为一个典型的老实人，恭顺谨慎，每天晚睡早起，种田十分卖力，仅够养活自己。

有一天，谢端在乡间发现一个大螺，像三升的壶那么大，觉得是个稀奇的东西，就把它拿回家去，放到瓮中用水养着它。一连十几天，谢端每天起来到田野耕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家中有吃的有喝的，好像是有人特意给他做的。谢端以为这是邻人帮他做的好事就去向邻人道谢，邻居笑着说：“你自己娶了媳妇，藏在屋里给你做饭，怎么反而说是我们给你做的饭？”

谢端动了疑心。有一天，谢端在鸡鸣的时候出去，天亮时悄悄地回来，在篱笆外偷偷地窥探自己的家，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瓮中出来，到灶下去点火。谢端吃了一惊，直接进了门，奔到放瓮的地方去看那个大田螺，却只看见田螺的壳。他又跑到厨房问那个女子：“你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给我做饭？”那个女子有点害怕了，想抢先回到瓮里，谢端却拦住了路。原来，这个女郎是天河中的白水素女，是天帝派她下来的。

传说的开头总是相似的，后面的结局就是各有差异。《搜神后记》里的原版，说的是，白水素女准备花十年时间帮谢端致富，以帮他娶媳妇；但被谢端看见了，就只能回到天庭了，只留一下个大螺壳给他过日子，让他不缺粮食。但流传最广的演绎是，田螺姑娘被人窥见以后，就再也回不到螺壳了，只能成为凡人，嫁给谢端。

这个田螺姑娘号称是天河中的白水素女。这个素女又是什么人？素女就是古代传说中的神女，与黄帝同时。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历朝历代演绎下来，她已是房中术的代言人，早在《云笈七谶·轩辕本纪》中就有云：(黄帝)于玄女素女受房中之术，能御三百女。久经演变，清代更有《素女经》等房中术专著。很难说此素女跟彼素女是否是同一个人，因为各自渊源有自。但“素女”一词，本义有“处女”之意；又被指精通房术，这种矛盾身份，按中国古代文人的对性的态度，反而像是一回事了。比如说，在明清层出不穷的狭邪色情小说里，女主角永远是嫩得不能再嫩的处女，一经开苞，即成床上极尽所能的荡妇。

当然，撇开“素女”是谁不谈，这个田螺姑娘的故事涉及到两个故事母题。一个，是“天上掉下个仙女”，说的都是某些一无是处的穷光蛋，或者书生，忽然有仙女青睐，下凡跟他结为夫妻，还带来神仙的能力和神仙的财富。这种显然是文人意淫。凭什么呀，就凭你穷，你穷，你最穷？

另一个，则是偷窥。这又有两种情况。有的时候，本来好好的一对，好奇害死猫，一旦有人违背了诺言偷窥了，伪装不了了，就不得不分离，就像古希腊神话里偷窥了丈夫丘比特的普绪赫；有的时候，本来是来自不同阶层有不同人生，就因为被小流氓偷窥了，不得不悲剧地嫁给他，就像中国民间传说里被牛郎偷窥了的织女。关于田螺姑娘的结局是开放性的，与穷小子谢端是合是离，都有说法，差别就在于谢端有没有把她的田螺壳藏起来——只有像牛郎藏起织女的仙衣、豫章男子藏起了姑获鸟的羽毛衣，无处可逃、没有退路的田螺姑娘才可能与穷小子成亲。

显然，这样也是不情不愿的。

当然，谢端比起牛郎来说无辜得多。牛郎是个色情狂，偷看黄花闺女洗澡还把人家的衣服藏起来，居然还获得千载歌颂，真是奇哉怪也。而谢端偷窥的是自己家，是自己的私人空间，而被偷窥者也不过是做饭劳作，没有什么旖旎的情色暗喻，应该说，善良健康得多。然而细究起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的幻想和美梦中，偷窥某位白衣少女，只见其自奉箕帚（只有当妻子的才需要做这些工作），却与性无关，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在《搜神后记》里，还多次提到邻人帮谢端娶亲、却娶不成；白水素女悄悄出现，是为了帮他做饭，让他致富，好帮他娶媳妇，然后自己重返天庭。可帮一个人做饭能让其致富，能让其娶得起妻子么？诸多细节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在此，我不防做一个合乎情理又大胆的猜测，《搜神后记》中，讲故事的人把故事给雅化了，其实，天上下凡的白水素女留给谢端娶亲的财富，并不是真的财富，而是房中术。

贞洁的狐狸精

（传说中的九尾狐狸）

狐狸精从哪里来？

其实，在苏妲己之前，古老的狐精族拥有高贵的血统。《山海经》里将九尾狐视为神兽，认为可以辟邪驱毒。涂山氏、纯狐氏、有苏氏等原始部落均以狐为部落图腾，把它奉为守护神。治水的大禹娶了涂山氏的九尾白狐为妻，而且这位狐狸身家清白、贤淑有功。身为涂山氏的后裔，狐狸曾是上古帝王的外戚，身价不凡。

不过，后来狐精族就家道中落，从天皇贵胄一降为低贱的狐媚子了，而且成了坏女人的代称。武则天的政敌就公开骂她“狐媚”，就是指她先后嫁给父子二人。不过，狐狸精的彻底妖魔化还是拜明代许仲琳《封神演义》中的苏妲己所赐。她当的这个狐狸精实在是深入民心了，一代帝业就被这一池祸水废了，千秋万世过去了，仍然让男权主义心有戚戚。其实，就连这个狐狸精也是冤枉的，因为她是在完全是在贯彻女娲的任务，一点折扣都没打。真是比窦娥还冤。

稍为狐精说公道话的，大概就数清代的大学士纪昀了。他在《阅微草堂笔记》写过一只贞洁的狐狸。

清朝时，京城有一处庭院快要荒废了，有人听说里面的园子经常有狐狸出没。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地方。离这位宅院数十步的地方，另有一位小官宦的宅院，里面有位漂亮的少妇。她思慕着邻居家的英俊少年，某天终于下定决心了，晚上翻过矮墙去情挑那位少年。少年郎如何能抗拒美色？两人开始私通了。不过，这样天上掉下来的美事，任凭是谁都会有疑心吧？第二天，少妇再来，缠绵过后的少年就开始追问她的来历，她害怕事情泄露出去，便随便编造了一个姓名。

过了些日子，两人的关系逐渐亲密融洽，那位美妇人揣度少年应该不会嫌弃自己了，于是自称为园子中的狐女，是狐狸精。少年爱慕她的美色，不忍心拒绝她，依旧与她缱绻。

不久后，这位少妇家里的屋顶上忽然有人扔瓦片，并且有个女声一直在不断叫骂。多事者留神细听，原来竟是说：“我在园子里住了很久，清清白白，你为什么要污蔑我？虽然我的小孩玩耍时也扔过砖头石块，吓过你们，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伤风败俗，勾引男人的事，哪像你们人类那么淫荡？！”

原来，真正的狐狸精气不过了，自己跳出来叫屈，这件风月情事才泄露出去了。向来只听说狐狸假托人来施展媚惑的手段，这个妇人竟然假托成狐狸来勾引男人。好狐狸的名声就是给这些坏女人败坏的呀。

《阅微草堂笔记》里，写过很多种狐狸精，编者纪昀仕途顺利，他写此书的指导思想是“大旨不乖于风教”，这些狐狸精的面貌各不相同，但都各具个性。有一个狐狸趁无人之时，偷偷潜入一位老学究的书房里，变成一美貌女子，反复研究如何让镜子里的照出来的狐狸变作人形。但从始至终，未曾伤害过人。

另一只狐狸更有趣，住在一家当铺的某个院落里，与人类相安无事。但那只狐狸男却十分怕老婆。有一天晚上，狐狸住的楼上忽然传来谩骂的声音，还有鞭打声，十分凶狠，当铺里的人都耐不住好奇，跑到楼下去听了。忽然听见雄狐狸忍痛大叫。过一会儿，雄狐狸在窗前喊：“楼下各位都是明白事理的人，这世界上还有老婆打老公的吗？还有没有规矩了？”楼下的人里，恰好有一位才被老婆打了，脸上指甲抓的伤痕还没好，大家不约而同看着他，哄然大笑说：“这种事情到处都有，不值得奇怪。”楼上的一群狐狸，听见后也哄然大笑，打斗于是就停止了。这位凶狠的母狐狸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自此之外，这座楼再也没有传出过打骂声。